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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 三 不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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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 三 不夢。

夜涼如水,驛館的燈漸次熄滅,只有竹門上懸著一盞糯米紙糊的竹篾燈籠,搖晃出暖黃燭光。

連雨年腦海中思緒萬千,繁覆龐雜,擾得他不能好眠,遂披衣起身坐到窗邊,冷冷望著那點光亮以為錨點,慢慢梳理。

思緒雖雜,線頭卻清晰可見,是被那內侍一語帶過的“小臨安王”四字。

小臨安王是盛朝最後一名異姓王,在三年前的新帝登基大典上為新帝擋劍而死,卻死得不徹底,肉/身葬入西山陵,魂魄卻飄蕩到了丹桂鄉,附在與自己死於同一時辰的丹澧身上。

就如同前生的他因車禍而穿越那樣,這第二次借屍還魂同樣出現得沒道理。

臨安王共有六子一女,七個孩子,六個是人中龍鳳,且都繼承了父親的野心勃勃,唯獨連雨年這個胎中換魂的嫡幼子刻意表現得溫吞遲鈍,跟兄姊們相比與傻瓜無異,一直被當成王府吉祥物養著。

偏偏就是這樣的他,也不知哪裏討了先帝歡心,剛滿三歲就受召進宮,當了他的第九子,也即今朝新帝的伴讀,一直當到十七歲。

那時的九皇子沒有如今的威勢,雖然是先皇後所出,但他出生時先皇後難產,因為難產大出血的緣故,他的母親和他的同胞兄長最後都沒活下來,他便因此受到先帝的遷怒,把他放到已經育有一子一女的祝貴妃名下養著,平日只當他不存在。

兩個不受重視的孩子,在吃人不吐骨頭的皇宮自然難有舒心日子過。無人刻意刁難為難,可只需某些時候恰到好處的疏忽,就能要了他們的命。

十四年歲月,風刀霜劍,任連雨年如今心如沈水,也不忍回憶。

後來,祝貴妃的大皇子受封太子,娶了鎮北將軍的女兒為太子妃,祝氏一門又出了一位宰相、數名文臣,讓這一脈如日中天。

若非先帝故意引八位皇子爭鬥,懷著選出其中最出色之人繼承大統的想法,先太子有母族妻族的鼎力支持,再加上爭取到了當朝唯一執掌兵權的外姓王——臨安王相助,斷不至於走到逼宮謀反那一步。

連雨年見過鼎盛時期的先太子,也見過被先帝賜死時平靜冷漠的他,更陪著新帝走過奪嫡之爭最慘烈的一段年歲,如今回想仍舊膽寒心顫。

臨安王一家參與了謀反,舉族跟著先太子砍頭的砍頭,流放的流放,唯獨他因為從小養在宮裏,又有與九皇子一起長大的情分,先帝為了彰顯自己的仁德重情,才饒他一命,還把削職減爵後空剩個名頭的臨安王位賞賜給他。

可惜他就是個空頭王爺,連封號都是沿襲的“臨安王”,與其說是繼承王位,不如說是繼承這三個字。

小臨安王沒有權勢,不得參加科考,沒有上升途徑,一輩子只能蝸居在王府裏,起居坐臥皆在上位者的監視之下,陪他們演一出清平盛世的戲。

直到新帝登基,連雨年以為自己或許能等到解脫機會的時候,卻又碰到先太子舊部刺殺新帝。

等回過神來,自己已然擋在他的身前,心臟被利刃貫穿。

而那位曾與他同舟共濟,共度風雨的新帝只是平靜地拔出天子劍誅殺刺客,直到被他撞倒之前,頭上的冕旒也只是微微搖動,一絲不亂,神色從容而淡靜。

連雨年為他擋劍,咽氣時他甚至沒有露出半點緊張憂慮。

先帝刻薄寡恩,生的兒子也個個涼薄。

十四載扶持陪伴的情誼,不過雲煙。

內侍方才說,小臨安王亡故後,陛下盛怒,下旨誅絕先太子在世殘黨。

或許盛怒是假,排除異己才是真。

先帝傳位時親口稱讚過,論帝王心術,他的小九是學得最好的一個。

連雨年姿態優雅地倚在窗沿,不冷不熱道:“去你大爺的沈青池——陰魂不散。”

門口突然傳來一聲響動,是暗衛車夫從馬車上跌下來的聲音。

連雨年“砰”地關上窗,車夫扶腰起身,望著那扇緊閉的窗戶驚疑許久,最終歸結於自己方才做了個夢。

丹澧先生從未見過陛下,且陛下是聖明之君,他怎會無緣無故辱罵陛下呢?

做夢罷了,切莫胡思亂想。

次日,連雨年起了個大早,拿著驛站小隸買的包子邊吃邊出門,從暗衛身前經過,毫不意外地在他眼下看到了兩個黑眼圈。

丹澧先生明知故問:“這是怎麽了?昨夜沒睡好嗎?房間裏不知熏了什麽香,頗為助眠,我是早早就睡下了。”

暗衛揉揉眼眶:“……有勞先生關心,我……做了個噩夢,但不礙事,不會耽誤趕路。”

“這樣啊……”連雨年想了想,從腰間取出一張金紙朱砂符遞去,“隨身攜帶,保你好眠。”

暗衛接過去一看,正面寫著“好眠好夢”,反面寫著“少思少慮”,落款——丹家專屬,盜版必究。

他拿著符擡頭,連雨年已經進了車廂,只留給他一股肉包子的油鮮濃香。

見他神色怪異,內侍問:“這符有問題?”

“……”

暗衛搖頭,默默將符箓收進心口暗袋。

從丹桂鄉至帝京,縱然交通發達,行車加上中途休息的時間也需要十天半個月,一路上需途經多座城池,數不清的村落小鎮,能讓他們停下歇腳的卻寥寥無幾。

暗衛和內侍商量過後,在距離帝都只剩兩百裏時轉向抄了近道,從西山陵借道直行入皇宮,省卻中途所有設驗關卡的麻煩。

連雨年不知此事,不過睡了個午覺的功夫,一睜眼就發現車外景象變了。

青山層疊如翠屏環繞,綠霧青霭若碧水疊延。

他十五歲時有幸見識過皇室祭祖大典,也進過西山陵上的祖廟,仿佛走入一座活著的陵墓。

忘了是從哪裏聽說,小臨安王死後,因其是為救陛下身亡,因此被當時政權尚不穩固的新帝力排眾議葬進了這裏,位置還頗靠前,不出意外的話,百年後當今陛下的長眠地就在他身邊。

西山陵明面上只有一支禁軍把守,暗地裏卻布設了無數暗哨眼線。暗衛和內侍敢從這裏借道,想來是得了陛下便宜行事的特殊許可。

連日趕路睡得不好,連雨年搓了搓略顯蒼白的俊顏,扒著窗沿往外看。

陵寢在祖廟之後,他自然看不到自己的墳,只能遠遠地望一眼,嘗試回憶當日擋劍時自己在想什麽,又猜測那時的沈青池在想什麽。

情況緊急,他死得又快,其實也來不及多想,就冒出了一句與陛下噩夢中見。

這三年他不止一次夢到那天的場景,夢中潮濕的血腥氣鋪天蓋地,他永遠都看不清沈青池的臉,胸腔內震蕩的痛楚恍若垂天雷雲,比切實擋劍的那一刻還令他難受。

他們確實在噩夢裏相見了,只不過是連雨年一個人的噩夢。

又要見面了。

連雨年嘆氣,用只有自己聽得到的氣音說道:“真不想再見啊……”

……

安和殿又點起了過量的寧神香。但時值深夜,殿中依舊燈火通明。

已經晉升為宮廷內相的擇青端上參湯,桌上眾多批好的奏折分門別類放得整齊,國家大事放一邊,請安折子放一邊,建議早些選秀、誕育皇嗣的奏章單獨挑出來,加貼一張“已閱,狗屁不通”的批語,隨意扔在腳邊。

剛剛還在伏案批閱奏折的天子卻不見了蹤影。

殿宇右側開了扇小門,出去便是白玉圍欄擁成的告月臺。擇青熟練地望過去,果然在幽微燈火與夜風中窺見一道寂寥身影。

擇青放下參湯,拿了披風上前,卻不敢踏上告月臺,只在外面說道:“陛下,夜已深了,早些休息吧。”

人影頭也不回,兀自望月,淡若流水的嗓音在夜色間緩緩流淌:“朕命你尋的入夢香可找到了?多日無夢,朕快忘記做夢的感覺了。”

“入夢香是前朝古香,已經失傳,幸而香方還在,奴婢已經找了最好的調香師為陛下研制,不日便可呈上。”

說著,擇青雙手遞上披風:“秋夜風涼,陛下添件衣裳吧。”

“不必。”他偏了偏頭,晦澀幽暗的冷月摹出側顏輪廓,唇薄眼靜,披散的長發在風中揚落,“丹家傳人何時能到?又有看守的人因那東西喪命,朕著實厭了。”

“回陛下,丹先生已至西山陵,明日便可入京。”擇青回答完,方覺察自己說錯了話,嘴巴猛地閉緊,面頰肌肉顫了顫,緊咬後槽牙,繃出清晰的下頜線。

他小心翼翼打量陛下的神情,試圖透過晦暗的月光窺得主子些許心緒,好做補救。

陛下卻轉過身,擡手握住玉欄桿,衣擺舒卷,於風中獵獵。

“西山陵……”他平靜地咀嚼過這三個字,發出一聲輕笑,“今夜月色朗照,西山陵冷寂,不如入我夢來……請你喝酒。”

領口繡得歪斜的桃花翻飛,他質感冷脆的聲線又柔了兩分,如同情人耳鬢廝磨間的呢喃:“你不說話,我就當你答應了。倘若食言……”

倘若食言,又如何?

擇青垂下頭,在心裏問。

像是接他的話,陛下說:“倘若食言,朕也不能拿你如何。總歸下次見面,多灌你兩杯……可好?”

聽著那溫柔含笑,又在轉音處隱隱洩露壓抑的癲狂的話語,擇青哆嗦了一下,頭皮發麻,無聲無息地退下。

入夢香的研制得抓緊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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